一身寒

谁記长安陌上雪,曾梦小楼一身寒。

杂食性cp,记些突发的文,包括一些以前萌过的cp_(:з」∠)_

仅凭兴趣,无关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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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影】无忧(完整版,私设如山,话多且密)

马克

庭树:

                                 by风涩涩 (全文1w+) 


01


小河神郭得友成名是在他十二岁,那年春典人声熙攘一如往昔,他是海河里荡出的浪里白条,敏捷灵秀水性高超,甫一入水激起的叫好声能连绵一里地。连老河神都亲赞他天分万里挑一,这份荣宠,饶是他强作气度沉稳,都憋不住心底的得意。但偏就有人认为自个儿成名在他之前,真要论资排辈,那他郭得友得喊她顾影一声江湖前辈。


顾影这论调也并非是毫无根据,她挺早就在龙王庙这地界打出了一片天地。小姑娘体格好,打小拳头硬,抽条早身量足,细尖尖的人一把赶仙鞭挥舞地水泼不进密不透风,硬是让四邻八舍的孩童深谙服帖二字怎么写。比她大三岁的都惧她,更别说卡在发育关上、头顶小揪揪才勉强跟她平齐的郭得友了。要说起来,顾影真没对郭得友下过拳头,小姑娘划定郭得友是她顶要好顶要好的人,还身怀重任——长大后得负责娶她。于情,她不舍得打他,于理……得过一辈子的人,就算真要打,也不急于眼前这一时。而且她妈跟她说了,男人的面儿你得维系着点,不然日后大老爷们混江湖不好看。更何况她也知道怎么治他,郭得友不听她的,她就满天津城撵他,能追上个一天一夜,最后气息奄奄的郭得友跟老河神感叹说自己要累死了,犁地的牛撒野的狗,都没他这么累的。


小时候,小郭得友对小顾影真没多少办法。不过好在小姑娘虽然武力惊人,但性子里挺大一部分还是通情达理的,知道她二哥身子骨不好,平白不为难他,顶多让他充当道具,配合她的修仙之路:批盖一块白布装死人,小小仙姑围着他蹦跳念咒和祈福。


顾影坚持这可不是玩,这是学手艺,比其他小女孩玩得过家家捏泥巴之流高端多了。郭得友知道他们这种人家,继承家传手艺是挺重要的一件事,也就觉得顾影说得在理,硬是听顾影在他耳边修习了两年的“叫帮兵你要听言”,然后比顾影更早一步地悟了道:神调一门大致是骗人的把戏,以及小女孩家玩的游戏有什么不好呢。跟他一般大的小子谁没个陪小女孩家家酒的经历,说穿了也没啥羞人的,毕竟人家小姑娘玩家家酒是会亲亲小相公的。他在七岁的光景里大彻大悟,合着别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他是揣着明白但真糊涂。


但再想补救也没法了,小姑娘早过了香甜软糯又天真好骗的年纪,半大不小又疯疯癫癫,野得像个猴,就真有机会,对着一张花猫脸,有点洁癖的小郭得友也下不了口。


再后来别人跟他说有个青梅竹马多好啊,四舍五入约等于是个童养媳了,生了一包心眼的郭得友垂着眼睛在心里想好个屁,小时候没占什么香亲便宜,养大了还不定是自个儿的——这不是矫情,他七岁多一点就跟师父下水了,天天桶里河里泡着,而顾影正满天津城跑酷,问郭得友十次顾影在哪儿呢,八次他都只能撩着眼皮抖落出一点嫌弃,说这我哪儿知道。


从另一层关系来说,也多亏两家隔得近,近水楼台还能占一个地利。顾影从外面野回来,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给她郭二哥往回带,但凡跟她娘串门子做法事,能得着糖果点心,都留出一份揣进小布袋。旁人见她这份热乎劲,开玩笑要给她换个比郭得友好的,小姑娘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听了多稀奇的事:这还能换哪,我妈可说了,月老庙一人就一根红绳,这要是断了或没了,那可没地方修补,原本管这块的那个织女呀,听说是下凡去谈恋爱了。


一般话说到这个份上,大人也就不跟她计较了,还有要继续安利的,小姑娘就索性把话挑明白:哪有比郭二哥好的呀,她可早看瞅准了,十里八村都再没比郭得友白净好看的,更别提她二哥还很有本事。


小姑娘一股孩子气,但说得忒真切。说得她妈都信了,导致张神婆再见到郭得友,目光里全是“你小子何德何能”的审视,盯得郭得友从后脊背一直刺挠到天灵盖。


天下的母亲看自个儿闺女自然是越看越得意的,更别提小姑娘虽说审美日益偏离正轨,但的确是出落得盘亮条顺细腰长腿,张神婆想她闺女的确是个会长的,估计那郭得友真真是命好,撞上了她姑娘这个大运。


她也就忘了自己对小姑娘的一句训导。那话小姑娘搁在心里,连带一段细节模糊又色彩刺目的记忆,缄默成一个深刻的秘密,直到多年以后才跟一个小卷毛兜底。


长大的顾影跟丁卯走在泥泞的草甸里,白云在蓝天上拖长尾巴摇弋。她说我妈从来不欠别人的。因为我妈说只要是欠了就得加倍得还。不过我偏偏又欠了别人的。


 


但命这个东西怎么还呢。而且这么多年了,还起来不得连本带息,她手里没什么稀奇珍贵的东西,要还势必得搭上自己。


这话她谁也没说过,不经口舌只撂在心底,然后经年累月,真反射到动作上,是比思绪更快的东西。


 


02


连绵的雨漾过就是三春,海河又涨了一波。天津卫又花团锦簇地热闹起来,春夏之交,人事花事都稠密。


这个时节往后,才真捱到了下水的季节。他在海河里泡自己,也冲洗自己又琢磨一整个冬春的事。“小河神”的名号他顶了两年,虽说是大家捧出来的,不当吃也不当喝,但多少也有点便利。这首先吧,就帮他解决了就业问题;再往后呢,就是些七零八落的优惠。有了名号,江湖就算有了他一席之地——这江湖跟顾影幼年拳打出的三分地界可不是一个概念,真江湖里风浪不息,他凭着好水性懂了不少门道和弯弯绕绕。


而顾影跟着在学堂里念了几年的书,回家继续温习那套请仙口诀,就凭郭得友撞见的她几番临时抱佛脚也依然磕磕绊绊的演习效果,郭得友是明白了她还要肄业好几年。不过跟他们这种真功夫气力吃饭的人不一样,外八行里神调门吃的是资历饭,靠的是天赋见闻和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运,要论神调门的硬功夫,那也是有一点的:好演技。


就顾影这样的吧,习惯发呆的小河神思绪拐了一个弯,又拐青梅身上,真能成名估计也得是四十靠后了。反正他不管怎么瞅,小仙姑浑身冒不出一点仙气儿,往前挖十年往后看十年,别说是跟自己比肩了,估计靠她自己都摸不到江湖的门槛——但这没什么不好的。


不管是她妈张神婆还是他郭得友,连带上他师父顾影亲切的郭伯伯,都认定了这没什么不好的,也就间接造就了顾影日复一日地半吊子着。


小姑娘成天里都欢天喜地,原因无他,请她吃肘子的人多了一个郭得友。按照小姑娘的论调,他们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有郭得友的一份里脊肉不就该有她顾影的一份前蹄髈吗。更何况她妈说了,从卦象和命数上来看,她是有份福泽绵长荫庇四方的大功德,顾影就跟郭得友讲,这明摆了我是要得道的,到时候别说鸡犬,就说你,估计也要跟着升天。


郭得友被这句话硌得牙疼,一口肘子塞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你这话是捧我吗,怎么跟咒我没什么两样。


小姑娘回味了下是觉得不太对劲,很认真努力地垫补了几句,试图添补郭得友被顾影一句话损掉的福气。她手里的肘子又啃了几口,突然就神色怏怏。


——怎么啦?你还没神乎到一句话就能定我乾坤的地步呢,别瞎想。


小河神戳了戳青梅的苹果脸,被糊了一手油。


——也不是为着那个,二哥,你说我要怎么办呀。


小姑娘异常愁苦地,第一次跟他讨论职业规划和发展。


——我妈说,就按照我这天分,想继承她衣钵,那千钧土石都压不住我们祖师爷的棺材板了。


小河神忍不住想那你妈对你认知还挺清醒的,但小姑娘的难过来得唐突又扎实,他拿捏着一寸良心,忍住了嘴贱的冲动。


——你妈不还说你福泽绵长能荫庇四方吗?


——那不一样,我妈妈说功德是命里带的,命这个东西有定数也有变数,但天分,那计较起来可就扎心了。


他没了解过跳大神需要什么具体的天分,但也知悉各行业里拔尖领头的那批,泰半需要好脑瓜打底。往日里顾影一提神调门,那是虎虎生威颇多溢美,一提起自己,那也是自吹自擂前途无量。


导致他一度觉得小姑娘天生一种盲目乐观和没心没肺,他也就年复一日地认定她是年纪比他小外加心眼少一窍。还真没想到,小姑娘已经有了自己独一份的琢磨和伤心。


小姑娘郁郁地说,你都请我吃了两年的肘子了。


小河神边琢磨事边应承,说了个啊。那可不是吗,他就业都两年了。


小姑娘愤愤地说我也想拿工钱请你吃肘子。


……就为这个?小河神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讲真话,他估量着顾影也难过不了太久,况且这个时候说实话估计也伤人心。


他还就真没指望过顾影请自己吃饭。再者吧,他请顾影吃饭跟顾影吃自己吃饭,那也不一样。


但那个时候他还不好意思跟14岁的顾影讲真相。他只是给顾影又夹了一块肘子,让她好好补补。


——二哥你真好。


小姑娘就冲他甜笑。


14岁的姑娘抽条很快,瓷白的下巴始终不见圆润,眉眼明净长手长脚。小河神的眼风带过她周身,情真意切地跟她说小影啊,多吃点,补心……眼。


 


他是等到她16岁才跟她透了那句话的原文。


彼时小姑娘就他去藏翠楼的事件开怼,怒气汹涌醋意滔天。


——说了我是去办事。


——你能别瞎想吗,你这都打哪儿听来的?


——我请你吃肘子还不行?登瀛楼。


气息稍定的小姑娘还留了一点恨郭及肘的余怒:不吃,我又不缺心眼。


没让你补心眼啊,比顾影高出一头的小河神表情认真严肃:给你补心,胸。


——郭得友你当我听不出来你变着法子说我气量小呢?


——没。我真没。


 


03


他长到十四五岁多少知了一点人事,到了十六七就知道地更明晰,在看清人间世的同时,掌握了一点看女人的门道。粗略归类来讲就四个点,腰腿胸脸,排名不分先后。更深一层,自然还有秉性品格,但他跟她们也处不到那份上,自然也不用拿这个衡量。但也就只混一个知晓,酒色皆误事,虽说搁他身上的也没什么大事,但万一呢,好歹他在江湖上也有那么一丢丢不足挂齿的地位。万一哪天耽误了他拯救天津卫。


——其实他都忘记他还说过这种孩子话了。


他也是不懂丁卯怎么能这么闲,也真是有空闲和手段,又是斧子刘打座椅又是起士林买糕点,还能得空跟师父尬聊一段他师兄的小时候。


为了跟郭得友复述这一段,丁卯还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特意陪他跟师父纳凉聊天,然后就郭得友的儿时梦想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起初也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但耐不住丁卯笑得开朗又渗人。他很小就拜入师门,很小就预备着承袭“河神”,也时时自我提点要不堕师名。于年幼的他来说,河神大致是跟河绑定在一起的。他还挺大方地跟丁卯承认,他小时候以为承袭了“河神”,海河也留给他继承。


——毕竟他当时以为当河神是跟当皇帝差不多道理的事。


丁卯接话,海河真成了你小河神的,那漕运商会我打哪儿继承。


“哟,那对不住丁少爷了,承让承让。”


“那祭河大典是不是就约等于你登基大典啦?”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得死了才能叫祭,再者你这么说,是预备折我寿,意图篡夺师哥的位置吧。”


然后气氛就陷入突然的安静。丁少爷似乎陷入了很努力的思考。


“篡夺你,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啊?”


也是真不知道捞尸队的一群没脑子的怎么就能长着那么不要紧的嘴。


“那倒是,我说师弟啊,您真要篡位,还不如再等两年,那个时候至少还能继承一下大嫂。”


“……信不信我抽你们?”


而丁卯似乎又陷入了一阵思考:“什么大嫂?”


“这你都没看出来?”“小神婆啊,我们未来的大嫂。”


他又听了一阵,丝毫没觉得心情舒畅,但就突然觉得,今天日子着实不错,很是适合清理门户。


 


04


而再回到他们年纪还小的岁月。初夏的海河还透着一股沁凉,虽然习惯了冷水,但也不敢多待,他也是凭了少年人的一腔火气潜够一个来回。潜出水面的时候,离岸数米。顾影挺显眼地坐在那儿,翘着小腿撩水花玩。


小姑娘生得白净,眸眼剔透,笑开了是后劲儿憨甜的嫣然——从眉眼看是渐渐地长开了,但她笑起来这点傻,让人疑心她还带了股奶味。他衣服被她揣在怀里,许是怕溅到水,小姑娘的衣摆直撂到膝盖,露出大片肌肤,脚踝圆润小腿纤长,正小心小心地踩水。


他就挺唐突地想到从藏翠楼里听来的一段闲话,关于品鉴美人风致的,当初还纳罕,现下才贯通。而小姑娘忒灵敏,捕捉到水声就利落地起身迎上来。


“水不冷?”


小姑娘赤脚蹦跶过来,半踮了脚给他擦肩背:“不冷呀,二哥你冷吗。”


“还行。”


水汽退去,裸在外面的皮肤沾过风,就落一层寒。他算了算日子,把外卦递给她示意她擦一下。


“不用呀,一会就干了。”


“然后回去拉肚子?耐得住生姜味了?”就近戳了她额头一下,“好好擦,这个天,近寒凉你是想招骂?”


“说得跟多好心似的,”小姑娘接过衣衫,鼻子皱成一团,“回头还不是让我给你洗。”


“这次不用,等下回。”


走到半道,挥手把小姑娘拽过来,直贴他手臂和手背。


顾影眼睛倏亮一下,不怎么娴熟地扮出一点娇羞:“干嘛啦。”


“冷,借我捂捂。” 


“……哦。”


小姑娘想了想,主动团住了他的拳头,说得又贼又雀跃:“给你暖手,拉个手手呗。”


他就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好像也不冷了。”


 


打死都不承认他在害羞,开什么玩笑,他俩可从小混迹到现在,熟得都情同兄妹了,他有什么好害羞的,顾影都不害羞。


他还撞见过一会顾影就这个问题跟她的那些个小姐妹讨论。


小姑娘挺痛快地交了底,认为论到郭得友跟她的情分,稍有接触就羞成一团那也忒矫情了。


可你现在长大了呀,她的小姐妹柔柔软软地跟她科普,有月事就是长大了,往后啊你们男女有别,不能总捱在一块。


再者你也不能还跟以前一样,你得学会娇羞,不然他心里还是把你当小孩。另外一个小女孩插嘴。


“可是我学不像呀。”


听语气,她倒是紧张而懵懂。


“我跟你讲,你要这样,注意我的眼神。”


 


娇羞估计是一种天分,顾影没挖掘到这天分,但一直演练地格外勤奋,症状突出表现为抓住氛围之后就各种挤眼。尤其是最初小姑娘眼波都生涩,能盯得人坐立不安又愁肠百结。


“小影眼没事吧。”终有一日,他师父忍不住问他。


“能有什么事啊,朋友傻,傻一窝,她没跟着学到好呗。”


“……咱们小影生得性子大方,我看挺好。”师父口吻老道。


“那女孩子大了,是该收点性子,人傻就要吃亏,毕竟外人也不都跟我一样。”“再说,”他泡在桶里,声音压低下去,带了一点夜的静和青果子的涩,“我也大了啊。”


“哟,你也知道你大了啊。”师父的声音倒是遥远,隔了水声听不太真切。


 


老河神其实不在这方面提点他什么,许是觉得都是他看大的孩子知根知底的,许是觉得人事自有缘分,而感情讲究一个水到渠成。再或者……那是一些他想不透,也不太愿意去想的事。


师父一心训导他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人只要底子正,根基打牢,于情于理各种事上都不会歪。


他在他青稚的夜里想过很多次他的小姑娘,也曾就着绮梦的燥热转醒,遇见屋内泻入的一径天光。


在惺忪间忍不住想,自己面对的这尊佛是什么意思,无明是为痴,我执是为障。欲望和谜团燃成17岁少年的心火,芯里灼红的是旋舞的小姑娘。


小姑娘脆生生地跟他讲,二哥,我妈说我十六啦,可以参加拜河大典给你请河神啦。


 


05


拜河大典定在四月中旬。他挺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她,开始他怀疑是上次藏翠楼事件的余威,后来她才憋不住跑来码头找他。顾影挺兴奋地给他阐述了一大段,最后传达了一个消息,我要准备排练,最近都没时间来找你啦,今天来找你是给你一解相思的。那郭二哥咱们回见。


他在她一长串的说词里提炼出一个重点,顾影今年要去跳祭礼舞,谦祥益置办的行头,见过的都说好看,她自己觉得也挺称心的。


“不过现在不能给你看,得拜河大典那天才行。”


离拜河大典还有半把个月呢,想到这儿他都忍不住翻白眼,那就等呗,反正有她熬不住的那天。她一路脚步都欢快,也没怎么顾上他还光着膀子,手臂相触的时候会透过一瞬的热。往年她都只顾着长身高,不怎么见增身量,今年才争气了一点,脱出小姑娘的壳子,稍稍有了成年女子的丰韵轮廓。


春风卷上身的时候的确觉出了冷,但心底却是热,该是那一点火烧昏了头他才去拽她胳膊,但顾影却是真大方,还要主动给他暖手。


果然是个傻的,他在返回龙王庙的路上回味,然后觉出了不对,他都没见着她新行头,那除了她妈,还能再加上谁,才凑出一个见过的“都”说好?


——总不会是,谦祥益的伙计?


 


等到他师父都跟他赞一句顾影跳得不错,他终于去扒了她家墙头。


神婆在龙王庙喝酒,她家就顾影一个。张神婆说她最近练得挺勤,养她16年里少见的专注。他听了一耳朵,就躲出去了,老相好见面他在场算个什么事。而且顾影她妈也是的,顾影不还带着月事吗,也不在家给她做点好的。


出门的时候只觉张神婆目光扎在他身后,好像她还感叹了一句什么女大不中留。


但这回怎么能怪他头上,她都一整个星期没来找他,给旁人展示了一圈硬是把他撂在后头,好歹他还占着一个青梅竹马的名分呢。


 


傍晚回家他师父问他感受。他挺随意地甩出两个字:还行。


其实没怎么看真切,窗户只开了半扇,她动不动就被遮掩着,偶尔有那么一瞥,看得清她一身红衣俏生生立着,乌沉沉的头发直垂到腰际,动作是看不完全的。毕竟没有白天扒人墙头的道理,他也得瞅准时机才能窥见两眼。


老河神说不用备我的饭了,你回屋多美一会,足有一星期没见你这么高兴了。


少年也是极坦荡地应了句那感情好——他还真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师父,更何况有些事,师父也会替他高兴的。


他有个很模糊很模糊的概念就卡在心里,需要费很大的工夫才能压下去。


他想她就像是小河神的小新娘。


 


他颇费了一些时间才把自己从这个念头中拔出来,想起来应该去过问下师父:不吃饭这是要饿着?之前也没见师父喝一下午酒有喝饱的时候。


 


06


其实有段时间郭得友总让她琢磨不透。见都不见到,严禁她近身,碰一下能蹿出去三米。她猜郭得友大概是烦她了,可他之前也没烦过她,她也不确定他不耐烦一个人是什么样。


也有吵架的时候,但气不过两顿,有吵架也得事出有因。从结果看呢,小时候郭得友还吵不赢她,后来郭得友时常请她吃肘子,吃人嘴短,她跟他吵架也没什么底气的。小时候她明白拳头是硬道理,长大了明白金钱才总占理。


她妈三番五次认真严肃地训诫她,他们既然长大了,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总挤到一处了。她怏怏地答应她妈,心里很清楚,想挤也没机会的,她都堵不到郭得友,根本不知道他窝在哪个犄角旮旯。


她在家里一不高兴就戳西红柿,闷闷地说想找郭得友玩。


而张神婆面对这种句子总能挑出郭得友的不是:他都多大了,还天天哄你一个小孩玩呐?


她认真地想了想也是,挖空心思给郭得友辩白:也不是,我们也没怎么玩嘛!


那你们在一块都干什么?她妈紧张兮兮了起来。


好像什么也没干,他在家不是发呆就是泡澡就是在忙,三件事分开进行或者是同时进行:泡澡的时候忙着发呆,她就在他身边团着消磨光景,做活计的时候打下下手,给他递什么刷子浆糊锤子斧头。最近一段时间他最大的开恩就是由着她给他辫了半条小辫。


——啊真是的,想起来她就想踹桌子腿,他年纪小的时候不都是她给他扎揪揪,等他大一点还帮他设计了发型,被他称赞过那是她发型审美的最巅峰。现在过河拆桥了起来,还言之确确地跟她计较什么男人头是你能碰的吗?


连不经意碰到他,他都吓得跟什么似的,看她的眼神全是戒备。


 


她在家里抱着肚子疼了半晌,想郭得友真是狠心呐,都不来找她。


张神婆见不得她这一套:明天不就见着了吗。


话虽是这么说,可明天怎么还不来。而且郭得友这个人,就不能自个儿来找她吗。她都能想到主动见他一解他相思之苦,他怎么就不能来见见她呢。


唉哟,她妈被她酸得牙疼,你个小姑娘家家懂什么叫相思啊。


——那有什么不懂的,我喜欢他,还惦记着他,就是相思啊。


——你不都去见过他了吗。


——那可都一星期以前啦!而且解的是他的相思之苦,又不是我的。娘你没听过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吗。


 


她妈就怼她,闲愁得是清闲了才有的愁。你明天的舞蹈步骤都记好了吗。


记好了记好了,要不我再给您跳一遍?您放心好了,我郭二哥在,我出不了什么岔子。


她妈就挺突然地问她,拜河大典的敬畏词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小姑娘就挺神叨地讲解了一遍,然后继续瘫在八仙桌上了无生机:这一闲下来,我还是挺想我二哥。


 


都一周没见了,差不多突破极限了。


小姑娘捂着自己的心脏,厚着脸皮跟自己娘亲讲:我大概是相思成疾。


她妈说那你就病着吧,晚上的也甭吃肘子了。


那怎么行。小姑娘迅速从桌子上坐起来,目光雪亮:肘子,还是要吃的。


 


她大概是相思成疾很快就不治身亡了,身亡前怎么样也得吃顿好的。


但这话不能跟妈妈讲,彪悍如她妈也是会伤心的。


 


07


天津卫的拜河大典超脱于最初的祭河礼,是一种酬谢也是一种祈祝。抓玄武是近些年才加的项目,大典最核心的部分还是祭礼舞蹈,用舞蹈来颂扬河神的功绩,并且祈求河神的庇佑。自古至今,关于祭河礼上的祭词并没有明确的典故记载,在天津这地界,只一首敬畏词流传并沿用至今。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过那首词,那个时候河神还是郭淳,拜河大典上郭淳也会下水。一晃眼这么些年过去,郭得友眼看要十八了,得非常认真地想,才能回忆起师父壮年时期的光景。


他师父跟只有一点点的郭得友讲,敬畏词讲得是我们人对河里鬼神的歌颂拜祭,对亡者的祭畏,还有对河流敬畏供奉的心。


“一介凡胎肉体怎么能比肩于神呢,”他师父跟他讲,染了风霜的脸上是一双不再年轻的眼睛,“生为凡人,谁能自比河神,生受起天津卫千万百姓的灵和他们供奉的心?”


“受不起啊。”


 


年近十八岁的少年在河边做准备动作,这段幼时的记忆乍然追上了他。而他眼前,是红裙如火妍丽如花的姑娘捧着玄武神飒沓而来。


姑娘的气息还有一点不稳,面上沁出一层粉,眼睛亮得惊人。有邻家哥哥开过他们的玩笑,说顾影是个小美人,但郭得友是小美人点睛的那一笔,得是看到他,小美人才笑得粲如星辰,等她再大一点,估计能动摇人的心魂。


“因为她喜欢你啊。”


 


所谓祭,是把人类最好的东西献给天荒和地老。


人们献祭舞蹈和敬爱之心。


而她是他眼里的最好,师父那句“谁能生受”的诘问裹挟着他的思绪,但他望着她的眼睛突然就生出了一腔孤勇,他想我能啊。


 


“山栖魈兮,欲夺吾身,水栖鬼兮,欲食吾魂,饲以吾心,哺于神兮,成兮成兮,归太虚兮。”


 


08


那年拜河大典回来,他师父喝得挺尽兴,顾影说她妈在家也喝得挺嗨,他品出一点奇怪,这自个儿喝的往往是愁闷酒,还敞开喝,那得是奔着喝醉去的呀?


但当下也没容他继续琢磨,换下春典行头的顾影挺大胆地问他二哥我今天好看吗。


他也特直接地回了句好看。


——一般来说,一句褒奖能抛出来,后面肯定有贬语等着。


可还没等他酝酿出下句,小姑娘就飞快地红了脸,一双眼里流光溢彩,然后就被她的傻朋友们给叫走了。


原来娇羞这种技能点,很难自学,得互相成就。


 


他垫在后面的人群里慢慢走着,但后来经过她家门口,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字眼。


“你怎么还跟郭得友腻一块呀。”


“我喜欢他嘛。”


“嘿呀女孩子说这种话羞不羞。”


“有什么好羞的,我喜欢的是郭得友又不是别人。”


18岁的少年还没经过青梅日后的锤炼和岁月的沉淀,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派见多识广的云淡风轻,但偏偏脸还嫩,配合不出来。


不过幸好顾影没见着。


——至于他日后的厚脸皮,也得益于相互成就。


情话听多了,人的反应能跟最开始一样吗,拜河大典看多了,跟最初一场肯定也不一样啊。他是有年轻气盛、被她触碰就心猿意马的时候,但他那些最初才有的害羞,被顾影和岁月熬成了美色当前的气定神闲,和撩得飞起却不为所动。


也不知道是岁月的力量,还是青梅竹马的力量。


 


再接下去的几年,他师父不怎么爱去拜河大典,说是身子骨寒,下不了水。也再没那样奔着醉地去喝一晚酒。


他慢慢寻思出了一点由头,天津祭祀河神的拜河大典延续了多少年,之前的河神是他师父,拜河大典上也曾有过年轻的后生和专职祭礼舞的巫女。


后来他们老了,相好的变成老相好的,有了他跟小影,他随了师父的姓,而小影姓顾。


 


他知道小影不是张神婆亲生的孩子。她如果最初就有名姓,估计也不姓顾。


他会知道这些,并非是谁坦诚相告,而是来自于一个冲着顾影、但已深埋土下的人。


师父说,平白不惹事,但有了事,也不要怕事。夺人性命的事搁谁身上估计都有一场天崩地陷,更何况他事发的时候还那样小。后来小郭得友屋里就置了一尊佛,师父说是供他明神自省,他瞅了很多年,没琢磨出什么名堂,但当年的凶案他也消化了不少,没消化的估计是佛也没辙,压在心底就成了夹裹着凶戾暴烈的鳞,触之必逆。


 


他在十八到二十出头的年纪里,时不时还是会梦到她,也有具象到让人辗转反侧的旖旎场景和让人耳热难寐的情热时刻,可他会娶她,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着佛他想点六根不清净的,佛也犯不着难堪嘛。


他就在那些个年岁里,对着佛光和天光,望清自己的心,正着自己的梁。


佛也清净,他也坦荡。


 


但他没望见的是,佛笑里镌的原是一个因果,又有几年之后,他拽着当年的果寻觅到了最初的因,又因着魔古道这颗初始的种子发展出另外一段事关天津卫的纷扰纠葛。


因果原是一条长河,并且它不总是慈悲为怀的。


 


09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他以身赴险,给她写信,同她作别。


他写,我这一屁股的麻烦不都是因为你不懂自保才惹出来的吗。


——说得就跟,她会自保他就能不管一样。


这话他骗不过自己,也没能骗到她。他凶她让她在自己眼前消失她就真喝药了,他丢开她她又自己摸索着来了。


轮到自己才知道说跳就跳的爱情伟大个屁,真经历了能让人委屈死。他们有竹马之谊,又能印证一个并肩而立生死相依,可留给他们的最后关头,一隙而已,他就只能抓紧了时光生命氧气还有她,只来得及亲她一下。


还有时间够我再看她一眼吗。


 


10


他其实预备等她醒来之后,等她痊愈之后,要跟她好好吵一架。也不是真的要吵她,只是她愿意就听着,不高兴就算了。


他想肖秘书长真挺不是东西的,她还在医院躺着呢,竟然还以叛逃魔古道的名头关他,付队长跟他递话说没击毙你你就感恩戴德吧,下一步估计要移送小西关了,有什么想吃的,捡两样不要紧的,让虾摸海给你买。算警局请你。


他还匀出了一点思绪,想警局是不是有一个月的工资还没跟他结算啊。


丁卯听这消息,瞬间有了科学而大胆的想法,小西关他们都熟啊,可以越狱,又不是第一次了。


最后是肖兰兰带来的消息,好消息是连化青没死,坏消息是连化青并不配合审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是,肖秘书长问了句,圣童是谁。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那名义上魔古道的圣童,不就是郭得友吗,这都是他被关押的直接原因啊?




肖兰兰漂亮的眼睛里压着一层细密的嘲讽。她是再一次预见了她父亲是怎样的人。


她的父亲想知道圣童是谁,连化青,肖秘书长也改主意要留他一命。毕竟是唯一可解的毒和可操纵人的虫,生逢乱世又身居高位,万一有,用得到的时候呢?


 


这个城里有千千万万的人心,也栖息着别的神。


有神要用手中的杖击打河中的水,让水变作血,以显自己的名。


 


他听肖兰兰跟他描述这些,也看得到丁卯的沉默和愤懑。他觉得自己又听到了河流的声音,河流奔海而来,水流绵延千万个日夜,却依然洗不干净一点人心。然后他开口询问,顾影呢。


 他一直计算着日子,觉得她就要醒,虽然丁卯跟肖兰兰陪伴的效果肯定不如半个他,但也不能让她孤孤单单的,只能看她妈妈着急,还要挨几句骂。而且他也需要人带话给她,二哥会回来的。


 


11


她昏迷了有一周。七个日夜。168个小时。


丁卯慌慌张张地跑来接他出狱,说顾影有复苏的迹象,跟你说的一样,估计今天会醒,你怎么能猜这么准。


小卷毛猜了一点东方玄学,又猜了一点西方的心电感应。


其实谜底挺简单的,他跟顾影,打小就没分开超一周。他自己试过,他极限也就在这儿了。


所谓青梅竹马,就是这么一回事。


 


小卷毛问他肖秘书长那里你怎么解决的。


废什么话先去见你大嫂,还有,你觉不觉得师哥需要修整一下?




12


桂发祥的麻花登瀛楼的肘子三不管的紫菜蛋花汤起士林的糕点


常去的面摊旁卖的是关东烟光顾的典当行邻着王家绸布庄


惯用手是右手 用来敲门吃饭和做针线但木匠活左手漂亮一点


稍稍有点大小眼有时候鼻子抽动起来也不好看但为人聪明


藏翠楼去了几次 点的都是高碎 也是真没什么好喝的 


她哭他从来不敢看她的脸但他发狠和骗她一定会对着她的眼


……


 


据说死之前会走马灯一样闪现自己的人生,串联和补辍我人生的,就是一个你


如果你不在了,世间偌大,可仅仅是一个我,它安置不下


 


13


她最大的软弱在于离不开他。他深知她这份软弱并且毫无办法。


她没有过过没有他的日子,他也没有经验,悟不出参考意见。


而他最大的宽容,是在他珍重万分又竭尽全力地护她安稳保她性命之后,还能接受她想要放弃它。


 


14


他在信里问她。


你说河神和圣童到底哪个才是我的归宿呢。


 


他是背负河流的人,为着这座城里信奉着,或信奉过又背弃了他的人。


他应着河神的名号而来,而她奔着他。


大概是为了延续最初的河和人,人祈求河的佑庇,祭之以牲、舞、礼和人世间最好的东西,而河选择接受,并予以回应,延续那场最初的是为盟约的祭礼。


河安则风调雨顺一方太平,怒则浊浪滔天妖祸四起。




她有三次被威胁到性命,有三次,他报之以雷霆。


15


他在深冬的雪夜里守望到她睁开眼睛,于是江河入海而静水深流,天津城得以继续安眠在静谧的大梦无忧里。


 


---------end-----------


可算是写完了,写得我肝肠脆断愁肠百结,写完就想跑路了。私设如山,揉了很多梗在里面,很努力地想点出“饲以吾心,哺之于神”的宿命感如果没表现出来你们就自个儿脑补吧


明天一定一定要写课程论文和毕业论文了。


推荐大家务必去看b站神奇的女朋友的《山有木兮》超级好看!打call。


如果可以,掏出碗,期待你们对《无忧》评论留言。作者是个爱尬聊的话唠,请跟她说说话吧,摇尾巴。


还有憋给我打电话了,你们没我手机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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